记者 谭丽 张丹丹 刘小亮 宗布尔
从格尔木市区一路向南,青藏公路蜿蜒向昆仑山深处延伸。四百多公里的路途上,海拔从2000多米攀升至4000多米,巍峨的山脊从地平线缓缓隆起。这条路,格尔木市长江源生态环境保护中心秘书长孙浩走了近十年。他说:“这条路上,我们承载着从未更改的生态守护使命。”
七月初的一个清晨,记者跟随孙浩,从格尔木驿站出发,为沿途站点运送补给,也走近一群常年守护在青藏高原的环保志愿者。
翻越昆仑送补给
清晨的格尔木驿站,晨光微凉,工作人员早已忙碌起来。孙浩一边往车上装货,一边说:“山上没有采购条件,差不多七到十天就得送一次食材。”蔬菜、水果、肉类、馒头…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。山上每个站点通常只驻守三名志愿者,一待就是一个月。
同行的还有刚抵达的新一批志愿者。按照惯例,他们先要在格尔木驿站进行高海拔适应和岗前培训,之后分批送往沿途三个驿站,海拔从3600米到4800米不等。“我们是民间环保公益机构,所有运营资金均来自社会各界捐赠,每一分善款都要用在实处,生活物资必须精打细算、节约使用。”行车途中,孙浩向记者介绍团队的一些生活情况:“最难熬的就是热水很有限,澡都洗不了。”
从格尔木驿站到昆仑泉驿站全程80公里,海拔从2800米升至3600米。这条连接西藏和内地的交通大动脉,每天车来车往,堵上几个小时是常事。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路程,足足走了两个小时。
在昆仑泉驿站,来自湖南常德的志愿者段瑞早已等在门口。高原的阳光晒得她脸颊发红、嘴唇干裂。“刚来那几天走快两步就喘,嘴唇脱皮脱了一个多星期。现在好多了。”段瑞笑了笑说,“我看了电视剧《生命树》,又从网上了解到绿色江河组织,就主动报名来了。就想亲眼看看长江源,亲自做点什么。”
短暂停留后,车队继续向高海拔区域行进。从昆仑泉到昆仑山驿站,只有四十公里,却足足走了一个半小时。海拔4100米的昆仑山驿站,抬眼望去,玉珠峰高耸入云,云海缠绕山巅。
躬身践行护生态
正午高原的阳光灼热刺眼,高强度紫外线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。穿戴好防护装备后,新老志愿者结伴而行,沿着驿站周边公路开展常态化垃圾捡拾工作。
2000年出生的李士博走在最前面。这个河南商丘小伙子,2021年还是大学生时就报名当了志愿者,毕业后就加入团队留了下来。“塑料垃圾风化以后变成微小颗粒,渗进土里、流进河里,藏羚羊喝了会生病,草场也会被污染。”他弯下腰,从石缝里夹出一个饮料瓶说:“我们干的活儿虽然简单,但很重要。”
在平均海拔四千米的高原,稀薄的氧气、凛冽的高原风、强烈的紫外线,让每一次行走、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耗费体力。一公里路段,五个人捡了整整两小时,将草丛里、石头缝里的塑料袋、饮料瓶、食品包装、碎纸屑等垃圾带回驿站,再进行仔细分类,随即带下山进行处理。
24岁的四川乐山志愿者杨丽,已在高原坚守多日,主要负责沿线垃圾捡拾、生态环保宣传以及公益义卖工作。亲身参与守护后,她对高原生态保护有了更深刻的认知:“青藏高原生态极其脆弱,垃圾自然分解周期极长、降解能力极低,生态保护需要每个人躬身践行。”
“在这里抬头就是皑皑雪山,沿途经常能看到藏野驴等国家级保护动物。我们清理垃圾、宣传环保,就是守护这些高原生灵,守护这片纯净雪域。”杨丽说道。
从最初瞒着家人前来,到如今主动分享高原风光、讲述环保故事,坚守高原的日子里,不少志愿者完成了心态的成长与蜕变。“刚开始家里人觉得海拔高、条件苦,不想让我们来,但随着看到我们分享的这些纯净的自然风光、灵动的野生动物,他们慢慢也明白了高原生态守护的意义,也逐渐从担忧变为全力支持。”
薪火相传显担当
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杰桑·索南达杰等巡山人在这片土地上挺身而出,用生命捍卫高原野生动物。1995年,杨欣发起成立“绿色江河”公益组织,传承这份精神。2011年,他们在长江正源沱沱河建起了中国民间第二个长江源生态保护站。
此后,一座座绿色驿站沿着青藏公路铺开,如今沿线已有10个站点。“一个站一个月几个人轮换,全年加起来三百人左右。”孙浩说,但报名的人数远超想象,光是夏季高峰期就有上千人申请,他们只能择优招募十几名驻站志愿者。
这些年,团队探索出一套接地气的环保办法——驿站提供免费停车、上厕所、看风景的服务,前提是司机和游客愿意把车上的垃圾带走。就这么一个小举措,每年影响几万人,累计从长江源带出几十万件垃圾。2022年,这个模式推广到了川藏公路。
可孙浩心里清楚,捡是捡不完的,“我们一年能清出十几万件垃圾,但跟青藏公路沿线产生的垃圾相比,还是杯水车薪。”站在驿站门口,他望着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说,“比捡垃圾更重要的是让更多人不再扔垃圾。环保宣传本质上是教育,而教育从来都是漫长的。 ”
生命之树孕希望
太阳西沉,玉珠峰顶的积雪被余晖染成金色,青藏公路依旧车流不息。
从昆仑山驿站再往南,就是可可西里了。那里地广人稀、苍茫辽阔,是野生动物的天堂,也是志愿者们的下一个补给点。明天一早,他们还要继续往南走。
这条路,孙浩和志愿者们每个月都要走几趟,但他从不觉得枯燥:“沿着青藏线走几十公里,就能看到雪山、藏羚羊……看到这些就让我觉得做这件事特别有意义。”他笑了笑接着说:“只要还有人愿意来,这事就永远停不了。”
在这条连接西藏与内地的大动脉上,在平均海拔四千米的荒野里,一群人正用最朴素的方式——一次次弯腰捡拾,一场场耐心宣讲,守护着雪山、河流和野生动物栖息的家园。
三十年前,索南达杰等先辈们在这片土地上种下一棵名为“守护”的树。如今,它已生根发芽,枝繁叶茂。一代代年轻人循着前辈的足迹来到这里,成为新的树干、新的枝叶。
正如孙浩所说:“环境保护这条路很长,但只要有人走在上面,就有希望。”而希望,正是那棵生命树最好的养料……